安静的风暴--新作品--中国作家网

推荐人: 来源: 本站 时间: 2019-11-29 16:06 阅读:

  

动 因

  

为什么写作?我不知怎么回答,可为什么不写呢?

  

写作里有我的乐趣和虚荣,而且是超过预期的虚荣。尽管这种虚荣被严密包裹,连自己都未必看得清。我本性羞涩,骨子里虚荣,所以,生了一口烂牙齿的人畏惧糖——我难以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掌声,那会让我更为羞涩和恐惧。

  

文字和文字的碰撞,会产生美好的乐音——有如最为宁静的掌声,我听得到。如果文字的物理组合,没有产生化学反应,那种沉闷会让我调整和放弃——我既没有炫耀中的紧张,也没有失落中的尴尬。写作是适宜的安慰,也包括,不会伤及尊严的自我批评。

  

对我来说,一生什么最重要?我想是安全感,以及在这之上的自尊与自由。既敏感,畏惧伤害;又好奇,热爱冒险……胆怯的我可以躲在率性的文字里,浪迹天涯,胡作非为。写作懵懂,一切,被执笔者的性格所决定。

  

热情与冷漠,吝啬与慷慨,自私与利他,结合在同一个体之中……这是我。此岸和彼岸的我,天然和人工的我,拘谨和狂野的我,羞涩和无耻的我,泥浆里翻滚和云端上飞翔的我。这是每个写作者的境遇,在文字里遇到自己……那个无能和万能的“我”。

  

职业写作

  

专业作家,我想像不出比这更美好的职业,我由此放弃二十多年的编辑生涯。有朋友替我惋惜,想像虚拟中的仕途前景,他们遗憾于我似乎放弃了什么重要的财富。

  

可对我来说,根本不存在纠结,这不是52比48,而是悬殊的99.52比0.48,能有什么选择困难?还有什么放不下的?有人告诫:不做编辑,就会失去文坛话语权,没人有兴趣再来联络和问候,你会备感冷落。我才不在乎呢。失去一个讨好者的同时,十个讨厌的人也跟着不见了,就像扔出去一个保龄球打倒十个小人一样。多好,清静。

  

有些作家书法、绘画、摄影、乐器、收藏……样样精通,无所不能。我什么都不会。我的自卑培养了我的专注。就像借助凸透镜聚拢光线,我把所有热爱集中在一起。不要以看似专情实际空洞的眼睛去观察素材,心神足够凝聚,才能使它们释放火焰。专业写作,最重要的是专注写作。

  

写作是漫无尽头的、倔强而绝望的努力。每当有人自述在写作上高开低走,我就怀疑,写作开始阶段的高,高能高到哪儿去呢?我相信持续的自我训练。唯此,才能把词语的偶然性,过渡到趋向完美的必然性。

  

弦不能一直松着,需要拧;但不能拧断,也不能拧到固化……在压制、克制与控制中的走动,才是写作的有力节奏。侠客拿到一本错误的武功秘笈,但他专注投入,练得废寝忘食、走火入魔,乃至血液倒流、内脏错位……最后,竟无往不至,练出另一种周天。即使犯错,专注,也会使你得到意外的回报。

  

训练敏感,训练精确,训练自己如何去制造一种并非习惯之物。

  

飞机能够飞行,因为它的流线形状和曲面构造,因为它的燃烧与旋转,因为它严格依据空气力学原理……无论叠加多少个因为,你依然不能适应成吨的钢铁被悬举半空。写作,就是组装材料,以结构的严谨逻辑性,达至艺术效果的奇迹。

  

温 度

  

写作时,我一定会喝咖啡。有人喝咖啡是因享乐而沉浸,有人是因成瘾而受束,除了这两个原因,我还出于畏惧。每每开始动笔,我都担扰和害怕,我不相信自己能够从心所欲地独立完成。我需要借助外在的神秘力量,灵感就是皮肤透明的神,咖啡就是皮肤深棕的液体神。冬天必须喝烫口的,热汽升腾,电脑上字迹像隔着蜃气轻微抖动的幻境;夏天,我消耗大量星冰乐或冷萃咖啡,它们携带着冰冷的温度和汹涌的热量,进入胃和血液。温度特别重要,凉了的热咖啡和热了的凉咖啡,根本不是咖啡。形容词的温度,一掌定乾坤。

  

同样,需要精确控制写作的温度。对美德或罪行,即使内心情感炽烈到几近燃烧的程度,我相反让笔调保持一种控制中的冷淡——这样,可以把读者引领到源头,不至因写作者强烈的态度而迷失途中。可以不用哭或笑来表达悲喜,那样温度释放太快,容易丧失后劲。写性,更要控制温度,要写得既惊心动魄又若无其事,既狂热又冷酷。

  

判断作品好坏,常常用到“情怀”这个词。先得有“情”,那个“怀”,才有栽植成活的土壤。这个“情”,不是抒情中泛滥的“啊啊啊”,而是热爱、好奇、尊重、悲悯,也包括貌似无情的冷漠与绝望……“情”绝非一味暖热,恰恰它应该具有最丰富的温度层次。即使零度叙事,也需要格外的控制,并非尸体那么懒怠,然后炫耀获得所谓的冷静。温度决定烘焙的成色,写作炉火纯青,是在暗示一种关于温度的技艺。

  

形容词

  

我们有着奉简约为上的散文传统。起步阶段的习作者常常写得环佩叮当,成熟之后,他们与形容词的一夕之欢迅速瓦解,并耻于承认和回忆。这是修辞上潜在的种族歧视吗?动词站上台阶,名词伫足平地,劣势的形容词位居洼地。

  

那种昏天黑地、纸醉金迷的过度修饰存在问题,但唯简是尊,未必就是铁律。写意有写意的好,工笔有工笔的妙。有人是写作上省俭的环保主义者,极简主义无可厚非,很好。有人用字铺张,也谈不上罪过——毕竟词汇和物资不一样,浪费倒是个创造和积累的过程。这个世界,有素食主义者的佛教徒,也有大口吃肉、大碗喝酒的游牧者……不能因为饮食清雅,就肉食者鄙。各自的身体和情感需要不同罢了。还是让天鹅和孔雀都好好活着吧,不用雁过拔毛把自己变成西装鸡。

  

没有什么词语可以天然被辜负,包括被反复诟病的形容词。有人轻视乃至蔑视形容词的价值,他有他的道理;我为形容词辩护,也有我的原因。形容词是导向精确的条件,是对常规、平庸、简化和粗糙表达的一种纠正。比如月亮,它是公共的,但“温暖的月亮”和“荒凉的月亮”迥异,揭示出词语背后那个仰头的凝望者……所以名词是公共的,而形容词,隶属个体。

  

上帝命名万物,魔鬼用动词篡改,留给人类的,只剩形容词。我们通过形容词或形容词性质的书写,标记各自独特的属性。

  

我觉得中英文不同。中文的名词里也隐含着某种形容词性,比如牛肉、鸡肉、鱼肉;英文的beef、chicken、fish,彼此之间没有血缘关系。我们为什么不简易地统称为“肉”?因为必须在形容词性的保障下才指代无误。还有动词。打和拍、掐和拧、扔和摔、摘和拽、推和搡……查阅这些动词的定义,联想这些动词的场面,你会发现暗含其中的,是形容词之别。我们斟酌使用哪个动词更准确,其实,就是在寻找和推敲这些动词里埋藏的形容词。我的英语水平堪称尴尬,有限的初级阅读正好让我形成足够的偏见:英文段落里的动词,作用至关重要,为了走向实证主义和科学精神所需要的精确;中文可以古道西风瘦马,可以老树枯藤昏鸦,这里面没有动词,为了走向模糊,并抵达唯有模糊里才能传达的精确。形容词,其实无所不在。

  

形容词里有我的狂喜和忧惧,也有我的淡漠……我爱慕它们。一个平凡的形容词或者一个讨厌的副词,嫁给了对的名词或动词,可以成就近乎完美的婚姻。好的修辞也是一种意外而完美的镶嵌,天衣无缝。

  

大美不雕,对不对?当然对。但形容词的判断标准,是必要性,并非动辄概以修辞之过。李亚伟有句诗:“我在一群业余政客中间闻到了楼梯间寂寞的黑眼睛的香气。”哪个形容词应该去掉?一个都不能少。

  

可以朴素,不能赤贫。可以克制,不能乏力。我怕那种简单到简陋却自以为是简朗的得道者,他们以法西斯的眼神看待每一个犹太形容词。

  

才 华

  

写作需要才华。有看得见的才华,有看不见的才华。土地上的庄稼看得见,到了季节就收割;土层下也有别的,得找,找得着矿脉就丰富,找不着,就是一片荒凉的不毛之地。无论是外部题材还是内在才华,都可共享这个比喻。

  

深藏的矿脉才华不稳定,然而,一旦发现,总比显见的才华更具价值。所以,挖掘题材和才华,无惧于前方矿难般的危险和痛苦,才有可能找到那条难看而价值巨大的矿脉。

  

有人鼓励过,说我有才华。当然感激。可惜我只是偶尔且短暂地信一下,马上就是内心的否定。看看周围有多少人,写得那么好,那么元气饱满,令我羡慕不已。有人是天赋,我是运气。区别在哪儿?天赋,是每时每刻都不会离开的运气;运气,是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转瞬即逝的天赋。

  

我伤感,即使我相信了自己有才华又怎么样呢?我既无法放松,又无法炫耀,永远不能为所欲为。像个走钢索的人,在地面上我无法展示天赋,所以平常状态下我没有自信;即使有了钢索,到了写作的高空,全部精力都用于维护个人安危,无暇他顾……所以,我还是不自信。没有志得意满的时候,总是临近绝望。

  

困 境

  

创作艺术品,如在心脏上雕镂,想像力和耐受力在博弈。

  

常遇困境。每当感到力量衰减、体能缺乏,我无法安慰自己说,登上的山峰越高,越要忍受稀薄的氧气——艰难并非预示即将登顶的成功,可能仅是自欺中的错觉;假设我被困枯井,同样会喘不上气,产生濒死中或难受或美妙的幻觉。

  

感觉以前努力,是在小数点之前的;现在,怎么都是小数点之后的位移,变化甚微。真希望在写作里无所不能。谁有本事梦想成真呢?谁能面对尘俗,样子和心境都澄澈如婴儿,握着自己机器猫那样胖而万能的拳抱?

  

别无他法,只有写作能解决写作本身存在的问题。障碍和瓶颈,只能通过边写边克服;仅仅靠思考,更像靠回避和停顿来解决问题,事倍功半。是的,我们必须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钉在写作的椅子上,死在上面,然后复活在上面。

  

作家是随时自设牢笼以寻求突围的人。写作是与未来的自己博弈,一点点接近绝对可能的那种绝对不可能——你赢不了,才是妙处,在输局里可以精进技艺,并戒骄戒躁。一旦你赢了,那才不幸,意味着你输了自己未来的可能性。

  

立 场

  

“奥斯维辛之后,写诗是野蛮的”,这句阿多诺被反复引用的圣典,令人震撼。

  

但写小说不野蛮吗?写散文不野蛮吗?不写诗,是否就更文明?诗比之其他文体,潜在地多了语言上的修饰性,多了情感上的形容词效果。一个激进的朋友向我引述这句诗,似乎暗指,那时那境,诗人放弃个人技艺,投入体力式的营救才不羞愧。

  

然而,写诗,在婚礼上写,在葬礼上写;清醒时写,梦境里写;与仇恨相逢时写,与爱情绝别时写;在奥斯维辛之前写,在奥斯维辛之后写,无论如何野蛮……这是否也象征一种无畏、忠诚、牺牲与殉难?任何压力下,让笔尖裸露,一个人能否因为诗歌的脆弱或野蛮而成为圣徒?

  

何况,“奥斯维辛之后,写诗是野蛮的”,本身就是修辞,它难道不是一句诗吗?

  

也许只要写,野蛮发生得就没有那么容易。即使是一个人的写作也具有社会意义。

  

遭受劳改、流放和驱逐出境的索尔仁尼琴,被称为“俄罗斯的良心”,他的笔像脊骨一样从未弯曲:“对于一个国家来说,拥有一个讲真话的作家就等于有了另外一个政府。”

  

在极端年代,一个人极尽妥协和屈服尚不能保证自身安全。捍卫真理?将直接要了他的命。捍卫者像佩戴珠宝只身行走在夜色中,易招致劫掠乃至杀害。然而,孤往绝诣的独行者,是撕裂黑暗的一道闪电——短暂而强烈的光明,令人陷入失明般的恐慌,也使罪恶之手暴露发白的骨节。

  

以单薄个体,对抗机械般的制度,身怀螳臂挡车的勇气……不要像嘲笑堂·吉诃德一样,不,他是真正的勇气,知而后行、起而论道。洪流席卷,从集体到少数,从少数到个人——这是残酷的筛选过程,想要不改其志地活下来,相当于要在搅拌机里维持完整。珍贵的幸存者远比庸者坚硬。高贵的心未曾堕落,因为它不等待谁的拯救,它拒绝恩典里所包含的隐约权力。哪怕他的写作就是通过一支笔,通过这把掘进的锄头挖开自己黑暗中的坟墓,他也不停顿,他因这种致命的劳动而增长肌肉、骨骼和体魄。

  

海象鱼体型很大,又名巨骨舌鱼,它的舌头上真的有硬骨头。这是写作者的理想,成为大字的作家,应该在舌头上生出硬骨和反骨。

  

内 力

  

“修辞立其诚”,我喜欢其中的内力,并把它作为自己一生的写作原则。我以为自己会始终勇敢,像个黑天使,善于对事物做出果断的形容,并无畏于后果。鱼能够承受海里的盐,真正的作家能够承受写作里的困境,这甚至是游动在文字之间必须的压力。不过二十年,我已不敢再对命运轻许诺言,这既是我的成熟,也是我的怯懦。

  

板凳坐得十年冷,说的是耐心,已鲜有人能做到;若是老虎凳坐得十年,恐怕谁也说不出什么内敛的漂亮话了。且不谈社会性责任,仅仅是承受自身的重力,已让人犹豫和恐慌。如何贯彻写作的诚实,如何在逐渐沦陷的危机中自救?

  

想起在旅游景区,游客喜欢在岩石下面的缝隙里,摆上许多小小的树枝,这叫做撑腰木。据说撑上以后,自己的腰就不疼了。幼木棍承受得住巨石的重压——希望里怎能诞生这样的奇迹?这可笑的寄托,这天真的悲剧。

  

但在爬满苔藓的岩石下,我看到,一根截断的树枝魔术般生出一片嘴唇大小的绿叶。被野蛮砍下之后,它决定野蛮地生长。

  

写作者能够拥有植物的智慧吗?当我们不能像动物,自由地奔跑与捕杀,不能撕开猎物的血喉;当我们不能移动,被钉死在贫瘠的原地,却不能避开捕食自己的嘴和牙……我们依然可以保留蓄意的气味和毒素。即使我们像罪犯被拴上不能移动的脚镣,也能学习以奇迹般的化学魔法维生:把阳光转化为食物。

  

阅 读

  

在所有休闲方式中,读书最累,在静态中耗费脑力、情感和体能。可它最有意思,我们得以进入万花筒的魔法世界。

  

看书时,唯一的活动就是挪移视线。人的视网膜可以看作是一个传感器,越往边缘去,传感效果越差。只有通过最中间一个叫做中央窝的地方,我们才能以视觉分辨。这个中央窝很小,只能容下八个字母。所以在阅读时,我们其实是从一个针孔似的小洞里窥探世界……管中窥豹,仅见一斑。连续窥探,才能目睹豹纹锦簇,身形斑斓。每一个文字都是秘密的孔隙,让我们得以突破闭锁,看到众生和天下。精神上有轻微自闭倾向的人,阅读,是他对外部世界谨慎的眺望和试探。

  

我喜欢临睡前的阅读。读到什么,易在墨色夜中得到拓印。我的梦、我半夜醒来的瞬间、我清晨起床后持续的恍惚里,都荡漾着一些词语、诗句和句段……是残片。但一张剪纸比一张白纸更有创造性。

  

我平时阅读不规律,出差或旅游,倒是效率最高的时候。大概因为那种状态下,时间的压迫感和流逝感都变得特别具体,形成有效的催促。出门在外,没有带够足够的书,比没有带够足够的钱更丧失安全感。总有一两本书带在身上,哪怕来不及看,平添负担;但这额外的重量,恰如灵魂的镇纸,让人内心踏实。

  

我买书的速度远远大于阅读,以平息缺少阅读的焦虑。不过,也有人买书:满墙、精装、全套,他的目的,可能不是为了阅读,而是怕别人发现他不阅读。对许多人来说,思考是负担而非快乐。啊,若有所思——他们只是要呈现这个姿态。若你追问,所思为何?什么也没有,里面是空的。他们摆出“若”的造型就够了。对他们来说,形式比内容重要,思比所思重要——买书只是日常生活里唯一能实现的行为艺术。

  

读 者

  

我每隔几年出一本散文集。喜悦同时有点内疚,责任编辑为难了,几千册印数需要几年才能耗尽库存。滞销是我的命运,属于他人的加印奇迹,我从来没有体会过。

  

“市场不景气。人们只看手机,纸书的江湖地位被撼动。谁会关心巴尔扎克怎么说?人们只关心扎克伯格。”类似的解释不成立,是虚假安慰。我也无法以严肃文学为借口,因为很多有品质的写作者风生水起。

  

从事出版的朋友,批评我缺乏宣传上的配合。属实。我对宣传的态度,目前停留在排斥和痛恨之间。我慌慌张张,缺乏对作品集的停顿和总结,只顾跌跌撞撞向前跑。我看似心无旁骛,看似缺乏经营功名的乐趣,其实绝非如此。我只是胆怯心虚,无法在观众前卖弄自己的知识或品德。我习惯躲在舒适的黑暗里,怕聚光灯,我是探照灯扫过来也想转身的那种人。更重要的,是我缺乏余力。如果有时间和精力,我为什么不继续写,或者舒舒服服地看本书呢?我对新人恐惧,对旧人怀恋;对事物的态度相反,好奇新物,厌倦旧物。我几乎没有第二遍读的书目,甚至少有耐心摘抄激赏的精彩句子,哪有心思反刍自己的文章?写的时候缠绵不已,印出来就恩断情绝。编辑认为,我由此错过推广自己的某个重要机会。然而,机会未必会在迎接或等待之后必然来临;并且,即使这个所谓的机会如约而至,我想起之前为此殉葬的时光,就觉得,它无论怎么重要都是不值得的。

  

竞争激烈的出版环境下,有些图书自说自话、自生自灭。即使如此,我认命。之所以不痛改前非,是我觉得自己的性格和风格根本不适合营销。即使我偶尔听从发行安排,一路摇唇鼓舌,我看销量未必能有起色。效果呢,不过像和一个高尚到丧失低级趣味的女子交欢,把自己累得够呛,她又不叫好又不叫床,唉,气死了。

  

好吧,耕植文字,我要它们在我内心成活,不急于嫁接到读者那里。其实没有观众也有益处——至少,写作者可以作为一个人,而不是一个演员,去爱或恨。写作,永远是孤军奋战,是一己之勇。还是尊重内心吧,无论是被褒还是被贬,被关注还是被冷落,被喝彩还是被呵斥,不改其志。

  

何况读者助阵的呐喊,不能进入创作环境,那会相当于噪音。对于写作者来说,环境的安静和内心的安静非常重要,有助于他专心地追踪题材。我想,成功猎杀的前提,除了需要锋利的牙和凶暴的指爪,还有个重要因素就是安静。一个能安静的大动物,才能生杀予夺。

  

我一直喜欢宁静的事物,因此迷恋写作。一个书写故事的人,他所制造的惊心动魄比秒针走动的声音还轻,这太美妙了。我以前必须在真空般的寂静里写,后来改变习惯,边听音乐边写。奇怪,音乐没有加重声音的存在,反而,加重了安静。

  

……你可以成为音乐的听众。音乐也可以成为你的读者。

  

专业批评

  

我对评论的态度比较模糊,说不出是欢迎、淡漠还是反感。

  

有的批评无论下了多么重的猛毒,我都口服心服,只要蛇打七寸。无论下毒者是资深批评家还是网络闪客,无论与我关系亲近还是不睦。针对作品,不看脸色和眼色,我觉得专业批评就是一叶障目、六亲不认。好的评论家,应该与写作者同道,或者背道而驰……真正称得上敌人或导师,可以同样赢得保持距离的尊重。他们拥有凛冽的独立性。

  

我不喜欢看具备专业水准的批评家勉强自己扮演表扬家,像失效的暖水袋坚持散热。刻薄地说,这样的囊袋,不比酒囊饭袋强到哪儿去。一个从事专业批评的人,不储存贬义词,不具备挑毛病的眼光……像手指已经发颤的外科医生其实不适合做手术了。人际关系代替专业批评,这样的批评家,更像是照顾巨婴的雇佣保姆,最重要的工作,是随时处理后者的眼泪和屎尿。

  

批评家并非天然享有指点迷津的特权,他们需要在作品中学习,与写作者一起获得成长。决非远隔或寄生。不好的评论,未曾触及作品的皮毛;不好的评论,会成为作品血肉里坦然的附属——像六指,像多余的肿块,甚至影响作品自身的天然性,使其健康受累。有的批评家,无论有着怎样的资格证书和多久的从业经历,我依然觉得他们是门外的徘徊者。他们想用一种理念的缰绳,套牢所有作品。比如有的业余批评家,支撑生涯,靠的是对苦难生活的崇拜。这样不令人信服的批评家,能奈我何?无论多么蓄意、敌意、恶意的攻击,我都不怕。他们以为的枪林弹雨,对我来说,不过节日里的鞭炮,噼哩啪啦,助个兴而已。缺乏他们的批评,何憾之有?没有干扰,我可以扮演自己的批评者,扮演给自己施行手术的人。

  

远 方

  

到达远方的时候,我们也许什么都没有收获,反而途中遗失太多;也许没有遗失,我们就根本无法抵达远方。有人写,是因为他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写不了了,就像人活一辈子,是想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一样。以写作为信仰的人,容易沦为殉道者,不过一笔一画,他也为自己的灵魂搭建天梯。

  

我对远方缺乏想像,写作之路本身足够回报我。过程九十九米,终点一米……如果可能,我愿永远都是过程。初心不改,写作始终是寂暗中的安慰,每一个写下的笔画,都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擦出的光痕。

  

每个人一生所走的道路,相当于绕地球两周半;如果体内血管相连,我们也是抵达这样的长度。你的心要指挥你的笔,你的笔所传达出来的,重新抵达你的心——这个三角形,要完成连续而流畅的循环,所写的东西才是有效的。从身到心,写作是孤独漫游,是走到极境,又倦鸟归巢。我们可能是因丰富而宽广,也可能是丧失纯粹而污驳。在这条路上,我们将看到自己的虚荣、软弱和恐惧……看清自己的能力,同时就会看清自己的无望,最后看清,无所畏惧也无所顾忌的悲伤。

  

一笔一画。一个字,一个句子,一个段落,一个篇章……使自己的写作无限靠近自己绝望的期待。最美的前方,从来不是琼林宴或金銮殿,而是星宿满天的虚空。唯写作里,有我们的河流、星空和万神殿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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